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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章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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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章程

新的一天, 對景元而言,意味著新的公務。

晨光還未將書房徹底照亮,一疊疊、一摞摞新的公文便已如同潮水般被送抵案頭, 帶著油墨與紙張特有的氣味,迅速壘起新的“山峰”。

景元只擡眼瞥了一下那瞬間“拔地而起”的文書堆, 便覺得眼前一黑, 一陣熟悉的、混合著疲憊與抗拒的眩暈感襲來。他猛地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桌案上, 發出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、毫不掩飾的吶喊:

“當將軍……怎麽會這麽痛苦啊——!”

那聲音悶悶的, 帶著年輕人特有的、被重擔壓垮邊緣的絕望感,與昨日那個沈穩應對十王司、深夜飲酒談天的將軍判若兩人。

一旁正在調息的洛陽聞聲, 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, 無聲地莞爾。

這笑意雖輕, 卻沒逃過正從桌案上擡起半張臉的景元。他側過頭, 瞪向洛陽,眼神裏寫滿了“你居然還笑”的控訴。

“笑什麽笑?”景元沒好氣地直起身,隨手抓起最上面幾份公文,在空中抖了抖, 紙張嘩啦作響,“你猜猜看,這裏面有多少份, 是拜誰所賜?幽囚獄大規模暴動的損失評估與追責報告、被破壞設施的緊急修繕方案與預算申請、外層防禦陣法的緊急修覆與能量補充計劃、受驚居民的安撫與善後事宜安排……”

他每念一項,語氣就加重一分,看向洛陽的眼神也越發“哀怨”,仿佛在細數對方給他帶來的無窮麻煩。

洛陽趕緊抿住了笑意, 低頭安靜地聽著。確實, 這些麻煩的源頭, 或多或少都與他有關。

只是, 他也不是有意的啊……

就在這時,一名侍從輕手輕腳地走進來,雙手奉上一份裝幀更為考究、封面上烙著特殊紋章的文書。“將軍,這是……騰驍將軍葬禮的奠儀詳細議程,以及各項儀式所需物料的清單與預算。許多細節亟待您最終敲定,十王司與禮部那邊……催得緊,請您務必盡快過目。”

聽到“騰驍將軍葬禮”幾個字,景元臉上那點故作誇張的苦惱瞬間消散,被一種更深沈的凝重取代。

他沈默地接過那份厚重的文書,指尖在燙金的紋路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方才那點鮮活氣兒仿佛也隨之沈了下去。

他剛坐下,準備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處理這樁最為沈重卻也最為緊要的公務,門外又傳來了稟報聲:

“將軍,十王司遣人再度來請,言有要事,需將軍即刻前往共議。”

景元握著筆的手頓了頓,連嘆氣似乎都懶得嘆了,只是極輕地閉了下眼,再睜開時,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與一絲壓抑的煩躁。“沒完沒了……”低語幾乎微不可聞。

書房內的空氣因這接連不斷的攪擾而顯得愈發滯悶。一直沈默旁觀的洛陽,目光落在景元手邊那份關於葬禮議程的文書上,又看了看年輕將軍緊繃的側臉與眼下的淡青。

他忽然開口,聲音平靜:“若你信得過,葬禮的議程與物料單,或可讓我先看看。此類儀軌、器物規制,我年少時在……家中,曾被迫學過一些,略知皮毛。之後你再親自過目定奪,可好?”

景元倏地轉過頭,目光銳利地投向洛陽,眼中的探究之色毫不掩飾。這提議來得突兀,也涉及甚重。讓一個身份敏感、力量莫測、且與逝者關系覆雜的“囚徒”插手如此重要的將軍葬禮事宜?

四目相對片刻。洛陽的眼神坦然,並無閃爍,亦無討好,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,與一絲極淡的、近乎長輩看晚輩忙亂時不忍的意味。

景元眼中那銳利的審視慢慢化開,轉為一種更深邃的思量。他權衡著風險與效率,衡量著洛陽話中的可信度,也在評估著這看似“幫忙”背後,是否藏著其他意圖。

最終,他身體微微後靠,將那份沈重的文書往洛陽的方向輕輕一推。

“你就在這裏看。”他的聲音恢覆了平靜,甚至帶著點公事公辦的冷淡,“但一步也不可離開這書房。否則,”他頓了頓,語氣添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堅決,“即以越獄之罪論處。”

洛陽聞言,幾乎哭笑不得。他昨天才剛從戒備森嚴的幽囚獄裏“走”了出來,如今又怎會懼怕再多一項“越獄”的罪名?只是,此時聽來,除了顯得格外嚴肅,也格外……有點孩子氣地強調權威。

他自然不會點破,只是順應著這古怪的“囚徒”與“看守”之間的默契,平靜地點頭應道:“知道了。”

他從景元手中接過那份承載著哀榮與繁瑣的文書,指尖觸及微涼的紙張。

景元不再多言,深深看了他一眼,仿佛要將這一刻他接過文書的神情姿態刻入腦中,然後轉身,大步離開了書房,將那即將到來的十王司唇槍舌劍,以及這一室重新歸於寂靜、卻多了份特殊“工作”的空氣,留給了這位身份越發難以界定、處境也越發微妙的“囚徒”。

洛陽大致看了呈上來的葬禮典儀章程,這種章程大多按照成例,不需要什麽創新,只是事關重大,所涉人物和物件都相當冗雜,容易出錯。

但洛陽很快理清了其中種種錯綜覆雜的程序,他甚至覺得這與自己那些紙上談兵的經驗沒什麽關系,而是得益於因爵爾的某種改造,使得他一旦開始接受信息和處理信息時,快速精準得恍如本能,似乎根本不必經過他的大腦。

所以,當初因爵爾說送他去考真理大學可能不是在開玩笑?畢竟他的身體可以自己學習,不必經過他那缺少溝壑的大腦。

真是不可思議的作弊器。

快速處理完葬禮典儀章程,洛陽又看向那一滿桌小山般的公文。

他想起來景元的疲憊和郁悶,不由想到,因爵爾出品的作弊器,處理起這些公文來不知道效果如何。

景元大踏步地走進書房時,身上還帶著些許從十王司帶回來的、未曾散盡的壓抑氣息。他的目光徑直落在書案上——那裏原本堆積淩亂的議程文書已被分門別類,條理清晰地擺放整齊,旁邊甚至還附了幾張素箋,上面用疏朗的字跡標註了關鍵要點與可供斟酌的備選方案。

他腳步微頓,走上前,隨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已初步梳理過的議程,指尖劃過那些清晰標註的節點與考量。看了一會兒,他擡起頭,看向安靜坐在一旁的洛陽,眼中神色覆雜,語氣聽不出是讚嘆還是感慨:

“看來,蒼城當年……是真把你當作未來的將軍來栽培的。規制、流程、物料、甚至這些平衡各方心意的細節……都門兒清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些,“若蒼城不曾覆滅,你倒該是一位稱職的將軍,可惜了。”

最後三個字,輕飄飄的,卻像一根細小的冰刺。

洛陽原本平靜整理下一份文書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。

蒼城,他曾經為之努力一生,用盡一切力量想要保護的蒼城,最後也不過落得這樣三個字。

他沒有立刻擡頭,只是將手中的紙張輕輕他沒有立刻擡頭,只是將手中的紙張輕輕放下,才擡起眼,目光平靜地看向景元:

“戳人痛處……很有趣嗎,景元將軍?”

“有趣。”景元答得幹脆,目光牢牢鎖住洛陽的臉,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,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評估,又像是在宣洩某種難以言明的情緒。

“囚徒也是有尊嚴的,景元將軍。”洛陽嘆氣,放下手中的文件,“我是你的階下囚,但不是你的出氣筒。”

“誰惹了你你找誰去,找我出氣有什麽意思。”

景元被他這話堵得一怔,隨即,臉上那點故意為之的銳利與試探,如同潮水般褪去,換上了一種更深沈、更真實的疲憊與煩躁。他也嘆了口氣,這次不再是偽裝。

“若能找他們,自然就不找你了。”他低聲道,像是在對洛陽說,又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
他轉身望向窗外,庭院裏陽光正好,卻驅不散他心頭回憶的陰霾。沈默持續了幾息,他忽然開口,“沒經過我的允許,你不該擅動我的的公文。”

“我沒別的意思,”洛陽說,“只是想幫點忙。真正重要的文件,我都沒有動過。”

景元背對著洛陽,不知在思量些什麽,“想幫點忙?”

“既然如此,你跟我切磋一二吧。”

洛陽聞言,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——那套精巧而堅固的“八門金鎖陣”禁制依然如影隨形,鎖鏈與符文在衣袍下若隱若現,限制著他絕大部分力量的流轉。他擡起手,指尖點了點心口一處隱現的符文微光,語氣帶著點自嘲:“給你當沙包嗎?景元將軍,這可不公平。”

景元回頭看他,忽地笑了,那笑容裏沒了之前的尖銳,倒有幾分少年人般的狡黠與不容商量:“死了這條心吧,這禁制,我是不可能給你解下來的。”他率先推開書房通往後院的門,陽光湧了進來,“我們不使用命途力量,只論最純粹的劍招、身法、反應。如何?”

只比劍招?洛陽來了一絲興趣,他也想知道鏡流的徒弟教得怎麽樣。

他緩緩站起身,活動了一下在禁制下略顯滯澀的肩頸,跟著景元走了出去。

“若只論劍招,”他聲音平淡,卻微微帶著笑意,“那你可不是我的對手。”

他不僅在倏忽的靈魂血獄中砍了一千年惡靈,也在翁法羅斯不知虛幻還是真實的世界裏練了三千年劍法,對劍法的運用,早已經深入骨髓。

“哼,”景元輕哼一聲,頭也不回,語氣裏滿是不服輸的勁兒,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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